唐山大地震：70年代的回忆

作者:yzxu 日期:2010-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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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发自：华尔街日报中文网
昨天真的是有意义的一天。上午看完了一本书叫做《七十年代》，这是一本北岛、阿城和李零等一批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度过青年时代的人的集体回忆录。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虽然作家阿城和历史学家李零是两位背景不同、经历各异的知识青年（前者在云南插队，后者在内蒙古“修理地球”），然而回首往事，他们却得出了惊人相似的结论，即对于十年（decade）的划分，不应该以阿拉伯数字来简单切割。他们都认为，七十年代应从1966年文革开始算起，不同之处在于，阿城认为七十年代终止于1976年，80年代开始于1977年，终结于1989年。而李零认为，七十年代终止于1977年，80年代开始于1978年，终结于1989年。他们关于七十年代的划分只相差一年，已是非常接近了。

看完书后，欲罢不能，忽然想起了7月22日刚刚上映的冯小刚执导的电影──《唐山大地震》。同样是在七十年代度过青春岁月的父母恰好在北京，他们已经于上周四首映当天迫不及待地先睹为快了，看完电影，他们也是欲罢不能，争着与我讲述电影中的情节，听了他们声情并茂的描述，我不禁滚下泪来。父母的描述触动了我，阅读更让我意识到生于1976年的我，不论从哪一种划分来看，都是个70后。为了了解那段历史，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看这部电影。为了有备无患，我带上了一条手绢和一包纸巾。

电影长达两个多小时，开始前有20分钟的广告，有演员徐帆（妈妈李元妮的扮演者，电影的核心人物）的广告，也有剑南春酒的广告（下文解释）。因为父母说他们看的时候影院里的年轻人屡有笑场，所以我特地留意了一下坐在我周围的观众，左边是一对老夫妻，妻子挨着我，右边是一对貌似80后，也许是90后的情侣，男士挨着我。我心想，左边这对老夫妻总该不会笑场吧。

电影一开场，我就被那阴霾的天空和属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灰色基调所吸引，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我出生前两个多月的夏季。冯小刚对声音（片头是无声的，预示着大地震前的死寂）的处理别具匠心，仿佛可以感受到灾难来临之前的气息。但开场戏中，姐姐方登对弟弟方达英雄主义般的保护；爸爸买来电风扇后，姐姐说“让妈妈先吹，妈妈做饭热”，妈妈搂着这对龙凤胎姐弟说“我们一起吹”，又让你感受到这是一个充满爱的家庭，而这正是电影的主线，“亲人永远都是亲人”，这部电影反映的就是一个地震前的四口之家，在地震后32年间的编年史。

由于父母精彩的“剧透”，我已经事先了解了故事的全部高潮，但泪水还是一直在流，甚至在一些并非高潮的细节处。比如，我很欣赏冯导对两首主旋律歌曲的处理。一处是，姐姐方登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被解放军所救，她和战士们坐在一起看露天电影，好像是电影《英雄儿女》，在唱主题曲《英雄赞歌》。之前每每听到这首歌，感觉都是激昂有力，片中的歌曲尽管依然有力，也表达了对解放军英雄的称赞，但却是发生在灾难过后，242769人的生命瞬间灰飞烟灭，小方登失去了爸爸，又和妈妈与弟弟失散，妈妈李元妮以为已和女儿阴阳两隔。孤独的小女孩垂着头坐在人群里，肢体虽健全，但她的心灵已受到重创，妈妈的一句“救弟弟”，让她觉得自己是被妈妈抛弃的孤儿，生不如死。从这首歌里，我听出了生离死别的悲壮与凄惨。

还有另一首主旋律歌曲《走进新时代》。陈道明扮演的方登养父老年丧偶，退休后更是形影相吊，他在军队大院的大礼堂里，参加老干部合唱团，唱的就是这首歌（暗示已经进入90年代）。陈道明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歌页，唱得虽然认真卖力，但当联系到之前的情节，他的妻子被癌症夺去了生命，深爱的养女方登又因为未婚先孕，无颜见他而多年未曾谋面……从这首同样激越奋进的旋律中，你也能听到失去至亲的孤苦和对爱女的思念。陈道明那茫然的神情真是打动人。

还有两个让我落泪的情节。一处是，当姐姐方登和弟弟方达在汶川地震救人时相认后，终于回到阔别的唐山家中，在老家（地震后就没有搬过家，怕丈夫和女儿的魂灵找不到家）已经守候32年的母亲，还如常地供着丈夫和女儿的遗像，照片前面放着一盆泡在凉水里的又大又红的西红柿。妈妈对女儿说，这是我给你买的西红柿，妈妈没有骗你。因为地震的当晚，家中的最后一个西红柿给弟弟吃了，姐姐也想吃，妈妈说，“我明天给你买，妈不骗你。”

另一处是，当姐姐看到自己的“坟墓”里放着当年妈妈给她买的印有天安门图案的新书包和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凡是弟弟有的她都有一套），她终于原谅了多年来独自坚守的妈妈，同时也感到深深的内疚。张静初（姐姐的扮演者）的独白令人动容，“当我看到弟弟的时候，我就后悔（憎恨妈妈）了，他是我的亲弟弟呀，他能活下来，有多好呀。”

感谢爸妈的“剧透”，让我更能够去关注影片的细节，包括字幕和音乐这些也许会被人忽略的东西。尽管如此，有的观众的反应还是比我想像的要慢了不止半拍。比如，2008年汶川大地震的镜头出现了很久，观众群中才有纷纷的私语声，“哦，汶川地震”，包括我左手边的老夫妻，难道两年前的大地震这么快就被人忘却了吗？

更令我愕然的是，我身边的老夫妻交头接耳说，唐山大地震是1977年发生的，片中毛主席去世也是1977年的事情，妻子还说，是9月份，她对月份的准确记忆，和对年份的误解让我狐疑，为什么？我发现，误解的发生和代沟无关，和年龄无关，只与个体有关。经历过1976年的老人，未必就不需要重温历史。也许人类都是健忘的，尤其是对于伤痛的历史。

最后再说几句挺冯导的话，为什么电影中就不能有植入广告呢？既然片中必须出现酒，那就可以是任何一个牌子，与其瞎编乱造一种无名酒，为什么就不能用现成的品牌呢？三次出现的剑南春酒也许就是丈夫方大强的嗜好呢？所以李元妮只喝剑南春，从她对丈夫的深爱与怀念这一角度来解释，这也能说得通。

电影本来就是商业性的，那么盈利就是其首要目的，何必讳言赚钱呢？与其通过拍一些无关痛痒的肉麻影片而票房大卖，还不如通过讲述一个能打动人的温情故事而票房大卖，这不是实现了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的双丰收？冯小刚的理想是在商业片和艺术片中寻找平衡，他确实做到了，这部电影就是明证。我认为，这是自《活着》以来，最令人感动的一部中国电影。

我庆幸自己带去了一条手帕，看完电影，手帕已经湿透了。我更庆幸自己生于七十年代，那个压抑而纯真的年代，那个以242769人的生命和一个最高领袖的故去而戛然而止的七十年代，如果说伟大人物的故去是历史书中的一个巨大惊叹号的话，那么242769个普通生命的逝去更是书写了一串长长的省略号，对他们和那个年代的回忆应该像空谷回声一样，绵延不绝。